幽冥渡的内部比黑水街还要冷。这里的冷不是那种单纯的气温低,而是一种能渗进骨髓里的阴湿。
巨大的地下空间被无数根粗壮的冷却管道贯穿,管道表面结着厚厚的白霜。这里没有灯,只有管道缝隙里漏出来的幽蓝色灵能光辉,照得人脸色惨白如鬼。
“站住。”
两个穿着黑色防化服的守卫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们手里端着刻有镇尸符文的喷火器,面罩后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一车“货物”。
“这车不在今天的排班表上。”其中一个守卫沉闷地说道,枪口抬高了一寸,对准了拉车的秦野。
秦野的肌肉瞬间绷紧,那是发力前的前兆。
“确实不在。”沈烛坐在尸体堆里,慢慢摘下防毒面具,露出一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,“这是叶老板的一笔私账。”
“私账?”守卫冷笑一声,“每天都有人打着叶老板的旗号想混进来偷尸体。上一个这么说的,现在已经在三号炉里烧成灰了。”
他手指扣向扳机:“通行证。”
沈烛从怀里掏出那枚“黑金运尸令”,随手扔了过去。
守卫接住令牌,看了一眼那朵彼岸花,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依然没有放行:“有牌子也只能走侧门卸货。这里是通往核心冰库的主道,闲杂人等……”
“再加上这个呢?”
沈烛的手指再次一弹。
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玉石印章划出一道抛物线,精准地落在守卫手里。
那是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私章,边缘甚至有些磨损。但在看到印章底部的那个篆体“澜”字的瞬间,两个守卫像是被雷劈了一样,浑身一抖,差点连枪都拿不稳。
那是叶晚音亡夫,顾澜的私章。
是那个疯女人找了整整五年的东西。
“这……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?”守卫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带路。”沈烛没有解释,只是重新戴上那副破碎的眼镜,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质疑的笃定,“让叶老板久等了,你们担待得起吗?”
两个守卫对视一眼,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恐。他们立刻收起武器,恭恭敬敬地打开了身后的厚重铅门。
“请……请跟我们来。”
……
地下三层,核心冰库。
这里的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度。地面上铺满了干冰制造的白雾,还没到膝盖。数百个透明的水晶棺材悬浮在半空中,里面躺着的都是非富即贵的尸体,被昂贵的防腐液维持着生前的容貌。
而在最深处的一个独立平台上,一口巨大的黑水晶棺材孤零零地停在那里。
一个穿着黑色丧服的女人正背对着入口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正对着棺材独饮。
她的背影很美,如同黑夜里盛开的罂粟,但那股散发出来的寒意却比这冰库还要刺骨。
“你们在外面等着。”沈烛示意秦野停下板车。
秦野有些不安地抓住了沈烛的袖子,喉咙里发出不情愿的咕噜声。这里让他很不舒服,到处都是死人的味道,而且那个女人……很危险。
“乖。”沈烛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这是生意。你在外面看着那个拖油瓶,别让她冻死了。”
秦野狠狠瞪了一眼旁边冻得嘴唇发紫的宋织,这才不情愿地松开手,蹲在门口像尊门神一样守着。
沈烛摇着轮椅,独自滑过满地的白雾,轮子碾过冰渣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“我有说过,任何人不准进来吗?”
叶晚音没有回头,声音冷得像是冰块撞击玻璃杯。她轻轻晃动着酒杯,鲜红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血痕。
周围的阴影里,十几道红色的激光瞄准点瞬间锁定了沈烛的眉心和心脏。那是藏在暗处的狙击手。
“叶老板好雅兴。”沈烛停在五步之外,无视了那些致命的光点,“顾澜先生若是知道你这么多年还在陪他喝酒,想必在那边也能含笑九泉了。”
“咔嚓。”
叶晚音手里的高脚杯被直接捏碎。玻璃渣刺破了她保养得极好的手掌,鲜血滴落在洁白的台面上,触目惊心。
她猛地转过身,那张绝艳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杀机。
“你找死。”她死死盯着沈烛,“谁给你的胆子提那个名字?那枚私章你是从哪偷来的?”
“不是偷,是捡。”沈烛平静地迎上那道要吃人的目光,“在他死的地方。”
“撒谎!”叶晚音厉喝,“那个地方早就被灰雾吞了!没人能活着出来!”
“是啊,没人能活着出来。但死人的声音,是可以传出来的。”
沈烛突然猛推轮椅,瞬间缩短了那最后的几米距离。在所有保镖开枪之前,他那只苍白的手已经按在了那口黑水晶棺材的棺盖上。
【死亡回响】,强行发动。
轰——!
刹那间,沈烛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扔进了液氮罐里。
极度的寒冷顺着指尖瞬间冻结了他的半边身体。那是顾澜死前最后的体验——并非死于灰雾,而是死于某种极寒的封印。
“噗!”
沈烛一口鲜血喷在了透明的棺盖上,殷红的血迹在黑水晶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的双眼瞬间翻白,身体剧烈痉挛,鼻血像是开了闸一样涌出。
San值在疯狂跌落。55……50……48……
但在那混乱的黑白视野中,他抓住了那一缕残存的意识波段。
“晚音……”
沈烛张开嘴,发出的却不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那是一个温润、低沉,带着一丝宠溺的男声。
原本正要下令开枪的叶晚音,整个人如遭雷击。她浑身颤抖着,那层作为黑帮大姐头的坚硬外壳在这一瞬间彻底粉碎。
“顾……顾澜?”她踉跄着扑向棺材,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个声音的来源。
沈烛忍受着大脑被撕裂的剧痛,继续模仿着那个死人的频率:“彼岸花开了……可惜,我回不去了。别等我……柜子里的那瓶‘醉生梦死’,记得少喝点,伤胃。”
这是只有他们夫妻二人才知道的秘密。
叶晚音终于崩溃了。她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,双手隔着棺盖死死握住沈烛那只沾血的手,仿佛那是她溺水前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“我不信!你说过你会回来的!你说过只要我有钱就能买回你的命!”
这个在雾都让人闻风丧胆的女人,此刻哭得像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。
沈烛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女人,眼中的白光慢慢消退,恢复了原本的冷漠。他缓缓抽回手,那种灵魂连接断裂的空虚感让他差点昏过去。
这是一场卑劣的欺诈。
他利用了死者的记忆,利用了活人的执念,只为了换取一张入场券。
“他回不来了。”沈烛擦去嘴角的血迹,声音恢复了自己的清冷,“但我能帮你让他安息。或者……帮你杀掉那个把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东西。”
叶晚音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她抬起头,脸上还挂着泪痕,但眼神已经变了。那种软弱迅速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疯狂的恨意。
“你知道凶手是谁?”
“旧城红磨坊。”沈烛从怀里掏出一张沾血的地图,在上面重重画了一个圈,“真理教派在那里建了个‘胃’。你丈夫当年并没有死透,他的一部分……或者说他的痛苦,还在那里被当作养料。”
叶晚音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黑纱。她深深地看了沈烛一眼,那眼神复杂至极——有感激,有憎恨,也有敬畏。
“你要什么?”她问。
“我要你的车队。”沈烛指了指外面,“十辆黑金灵车,封锁红磨坊的所有出口。那是怪物的胃,我要去给它做个切除手术。”
叶晚音沉默了三秒,然后按下了耳边的通讯器。
“所有灵车,全部预热。目标:旧城红磨坊。带上所有的重火力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是在宣判,“不论死活,把那个地方给我夷为平地。”
……
半小时后。
巨大的轰鸣声震动了整个幽冥渡。
十辆经过重度改装的黑色蒸汽卡车喷吐着黑烟,如同钢铁洪流般驶出了地下车库。车身上那金色的彼岸花纹路在夜色中闪烁着肃杀的光芒。
沈烛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上,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,不停地擦拭着还在流血的鼻子。
“值得吗?”
秦野蹲在后座的货仓里,把头探到驾驶室的小窗边,有些担忧地看着沈烛那张比纸还白的脸。
“没什么值不值的。”沈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,那是通往红磨坊的路,“这是生意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只刚刚触碰过棺材的手。那里还残留着叶晚音眼泪的温度,和死人冰冷的触感。
“那是怪物的胃。”沈烛低声说道,像是在说给秦野听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们去给它加点餐。”
秦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然后伸出那只布满伤痕的大手,笨拙地在沈烛的头顶摸了摸。
“不疼。”
沈烛愣了一下,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。
“嗯,不疼。”
